“最容易学习”的刺血疗法

2019年4月30日15:29:34“最容易学习”的刺血疗法已关闭评论

“如果病人对中药不应答,我们也要采取其他外治疗法来内外合治。”
我正在学习针灸,听到蒋老先生的话非常高兴。
“我想告诉你的就是用三棱针刺血的民间疗法,这个疗法容易学习,其中有三个最重要的‘穴区’。”蒋老先生说。
“穴区”,一个新的概念。
他知道“穴区”这个新名词对我是陌生的,不等我提问就预先加以解释:“我认为在刺血的时候,选穴的范围应当相应地大一些,应该以穴位所在部位周围皮静脉暴露明显的地方为刺血点,所以不妨称这个浮络暴露的部位为‘某某穴区’。”
我频频点头,认真听讲。
“刺血时三个最重要的‘穴区’是太阳、尺泽与委中。”他伸出左手的三个指头,毫无保留地倾心相授,“太阳穴区是治疗头部所有疾病的主穴,只要这里周围浮络显现,就是可以刺血的征象。”
他把食指点着我的太阳穴位说:“有些多年偏头痛的病人,每周点刺一次,经过三五次的治疗就会有很好的效果。面瘫病人点刺太阳也是首选的治法,当然,如果耳后乳突周围有压痛也要一并加以刺血疗效就更好了。”
“尺泽穴区是治疗胸部所有疾病的主穴,”他说,“只要尺泽周围络脉明显,就是可以刺血后拔罐,记住要用最小号的火罐,不然的话,火罐是拔不住的。”
他伸出自己的左臂,指着尺泽穴的部位说:“这是手太阴肺经的合穴,定位可以使用十字交叉法。”
我能理解他的意思,不停地点头示意,希望他继续讲下去。
“尺泽穴在肘横纹与肱二头肌肌腱的桡侧”他说。
“‘桡侧’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这种解剖定位的专有名词很重要,假如不把它弄清楚,回去自己看书肯定会难以理解的。
“‘桡侧’和‘尺侧’是上肢前臂解剖学中的方位词,”他不厌其烦地说,“以手掌为例,靠小指一侧称为‘尺侧’,靠拇指一侧称为‘桡侧’。它们是根据前臂桡骨与尺骨的解剖位置而命名的。”
看来西医解剖学知识的概念是很清晰、很准确的。
“尺泽刺血对心肺的疾病有非凡的疗效,”蒋老先生说,“一个肺结核中年男子,多年的空洞难以吸收钙化,每天咳嗽咯血。我发现他两侧尺泽部位的络脉青紫而曲张,就在服用抗结核药的同时,给他每周刺血一次,每次出血三四滴。一个月后,咳嗽咯血明显好转。之后给他每半个月刺血一次,半年后,居然痊愈了。”
这个病例对我的吸引力太大了,假如我也能治愈这样的疑难病人,该多好啊。
“刺血疗法是人人都可以学会的,只要你全身心投入,就能创造人间奇迹。”蒋老先生把我的喜形于色看在眼里。
在实证主义者的眼里,蒋老先生的言语是多么的荒诞,多么的自不量力。然而中医针灸临床治疗的无数事实一次又一次地证实了蒋老先生的话一点也没有虚妄。
蒋老先生接下去讲了三棱针刺血的第三‘穴区’:“第三‘穴区’是委中,它在下肢腘横纹的中点,也是‘八总穴’之一。它是治疗腹部以及腰腿部所有疾病的一个穴位,当然也以穴位所在部位周围浮络暴露为刺血目标。”
蒋老先生接着给我介绍了好几个典型病例。一个多年失眠病人,近一个月几乎没有合眼,烦躁欲死。诊治时发现右侧下肢委中穴区皮静脉怒张,就在这里给他刺血后拔罐,当晚就熟睡了五个小时。后来针刺治疗了两个多月痊愈。
蒋老先生认为,太阳、尺泽与委中分别治疗上中下三个部位的疾病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这个病人刺血的穴区就是上病下取而取效的,所以临床之际,不要胶柱鼓瑟。
在接触蒋老先生的时候,我经方医学的知识还处于零的状态,所以他给我讲叙的方证、药征我只是作为故事一样的听听而已。然而他给我传授的刺血疗法却给我带来了直接的效用。
现在我回过头来想一想,与蒋老先生相遇对我来说帮助最大还是他传授给我的刺血疗法。唐代禅宗的偈语云:“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然而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但“授之以鱼”,而且“授之以渔”。“渔”,有谋取之意,生生不息的方法论,蒋老先生可谓是“金针度人从君看”。
人在途中,无暇久待;匆匆相逢,又匆匆离别。临别的时候,他把自己珍藏的许米特博士与日本针灸家间中喜雄合著《针术的近代研究》一书赠送给我。我很是激动,真的很想紧紧地拥抱他,以表达自己无限的谢意。
“蒋先生,”我知道这次告别可能就是永别,但有一事耿耿于怀不吐不快,“凭你的医术和声望,你为什么不在家里看病呢?你年纪这么大了,在街上摆摊多不方便啊。”
“这个你就不懂了,”蒋老先生哈哈大笑,边笑边说,“这就是我和一般医师不一样的地方。在动乱的年代我喜欢在大街上摆摊看病,一是为了方便流离失所无处就医的病人及时得到诊治;二是为了了解动荡变化的时局,可以及时地想方设法使自己趋利避害。这几年是这样,抗战时在重庆、昆明我也是这样。
仲景说过:‘留神医药,精究方术’的人,一定要‘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此之谓也。”
我听了以后,对蒋老先生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他不仅在临床诊治上遵从《伤寒论》的法度,在为人处世、待人接物方面也在追随张机的足迹,甚至在遣词用句上也有意无意地运用着仲景的语句。仲景在他的心中,与他朝夕相处,久而久之便能潜移默化,陶冶心性,渐渐地形成医者内心的忧患、矜悯和慈悲意识。
后来我和阿骅表兄说起蒋老先生为人、处世、待人、接物的情景,他对此也发了一番议论。
“高层次的中医文化关乎心灵。那是一种精神,一种德行,一种态度。”阿骅表兄说,“苏格拉底要人们不是先思考哲学,而是先哲学地思考。蒋老先生不仅思考经方,而且做到了经方思考。前者是以经方为对象,后者的经方思考就要对生活中问题取一种经方的态度。
这种态度就是走出了个人的世界,像仲景那样以天下苍生为念。经方医学使蒋老先生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永远沿着一条臻于无限,趋于永恒,止于至善的道路迈进。对他来讲,经方医学不仅是一种诊治方法,是一种思维习惯,更是一种生活方式。”
我和蒋老医师在人山人海之中,在千山万水之间能够相见相聚相交,实属偶然。感谢命运让我——这个来自温州永强青山村的游子,能够幸运地聆听到蒋老医师珍贵的经方理论、针灸与刺血的经验;能够获得珍贵的《针术的近代研究》一书;能够得知日本汉方家鲇川静先生《中医治疗经验》中译本出版的消息。
在后来中医针灸的生涯里,蒋老医师给我的这些馈赠,有形无形地帮助了我。
从光泽县返回温州以后,我也给蒋老医师写过几封信,但是没有都收到他的回信,就这样我就和他失去了联系。